黃彩蓮
海風吹過古巷，吹過牡蠣殼砌成的房子，吹過阿婆古銅色鐫刻著滄桑的臉龐。阿婆低頭專注地用一把梭子游離于絲線間，陽光在阿婆那雙溝壑般粗糙的手指間躍動著，盤扎于阿婆發髻的花枝絢爛地綻放，含笑、菊花、玉蘭、素馨……那濃郁的花香和著咸澀的海風，涌入我懷里。
這是海的故鄉——福建泉州鱘埔村，一個靠海而生的地方。小時候常隨著家人來到鱘埔海邊，由著腳丫子深陷于泥沙中，浪花推扯著，粗糲的貝殼會在不經意間劃過腳板。
到鱘埔買海味一定要趕早，待天大亮時，岸上早已人頭攢動。
清晨，等待漁船歸航的鱘埔漁女內心總是急切的，踮著腳、仰著頭向海的遠處眺望，海風撩起她們艷麗的斜襟大花衣，頭頂的簪花圍在海風的吹拂下顫動著，放眼望去，好似一片花海，世人稱贊她們是“行走的花園”。
隨著海上螺號聲漸漸近了，趕海人把滿滿一船的鮮味帶上了岸。阿婆告訴我，出海的大多是男人，“起三更，摸五更”的艱辛，女人把口糧放在男人衣兜里，心也隨著出行的漁船飄搖顛沛了。
晨光微曦，鱘埔漁女麻利地把一船的鮮味分類裝筐，凜冽的海風把黑色的闊腿褲吹得獵獵作響，她們嫻熟地卷起褲腿，俯身勞作，簇擁的滿頭花枝在她們爽朗的笑聲里更顯奪目。
又是收獲的一天。女人們要把分類裝筐的海味用扁擔挑到集市上去賣，她們婀娜的小身板和肩頭一顛一顛的扁擔合為一體，滿頭的簪花圍在這人聲鼎沸、熙攘紛繁的集市里，顯出別樣的風韻。
擔子一放，便利索地挽起袖子張羅起生意來。看著她們手腳麻利地掂量著海鮮，一斤、五兩，談妥價格后，便把魚鱗刮得銀光飛濺，不到晌午時候，漁獲便賣了一空。這會兒，她們才有心思斜坐在石階上，拿出口糧解饑。汗水從簪花圍間滲出，順著黝黑的肌膚淌下，她們顧不上擦拭，邊啃著面團邊拾掇著，這率真的性情與豁達的胸懷應是大海所賦予的。
世事蒼茫、繁華更迭，我摩挲著深巷中低矮斑駁的蚵殼墻，它記錄著百舸爭流的氣象，見證著泉州“海上絲綢之路”輝煌的今天。漲潮聲中，我眼前浮過一幕幕萬國商幡交織的景象。
阿婆嘴里哼唱著悠揚的閩南小曲，在這深巷里綿延。陽光已經照不到退縮在深巷中的蚵殼厝，這坐落于海濱之城的“千年磚、萬年蚵”的古厝已漸漸蛻變，如今一幢幢小樓，姿態傲嬌地矗立于漁村。然而，不變的是海浪聲聲、海風清涼，不變的是鱘埔漁人勤勞純樸的本性，不變的是那些頭頂堪比春色的簪花圍。
（作者單位：福建省泉州市洛江區紀委監委）